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跳的人是傻瓜,看的人也是傻瓜,不如一起跳

阿波踊り祭 2026

阿波舞,原以為是廣場上整齊列隊、踏著拍子的表演;真走進德島的街道,才知是另一回事。八月的德島又熱又黏,汗一冒出便黏在背上,怎麼也下不去——可那點悶熱根本顧不上:一支「連」(舞隊)自巷口湧出,前頭打著旗,後面跟著三味線與太鼓,聲音先從街的另一端傳來,人還沒看見,拍子已經到了。接著是幾十個人——男的戴竹笠、步伐沉低,女的踮著腳尖、雙臂高揚,身後衣袂揚成一片,街邊的人自動往兩旁退,讓出一條道來。

那節拍極快、極重,太鼓一記一記砸進胸腔,心跳彷彿被它接管了去。不知什麼時候,頭已經跟著點,然後是肩,然後整個人都在動。阿波舞的基本動作攏共沒幾個——手、腳、身體的角度——可幾十人一齊做起來,便成了另一回事。站在路邊看著看著,有一瞬間竟全然忘了身在何處,只被那拍子牽著走,什麼都不必想。

看阿波舞有兩處去處:演舞場是有座位的正式場地,各連輪番登場,廣播一一報出每支連的來歷;街頭則是免費的,更亂、也更活,舞隊自寺廟出發,邊走邊跳,路邊的人偶爾被順手拉進去跳上幾步,誰也不覺得奇怪。德島有一句傳了幾百年的話:「跳的人是傻瓜,看的人也是傻瓜;既然都是傻瓜,不如一起跳。」

這話不是賣乖,說的是阿波舞的本質——表演者與看客之間,本就沒有一條清楚的界線;有的,只是整座城在八月這幾天裡,一同投身進去的某種東西。天一黑,街上更熱了,汗味、烤物的煙、啤酒的氣息全攪在一起;三味線高亢的撥弦在頭頂上方飛掠,鉦清脆地敲著拍,整條街像一面巨大的、會呼吸的鼓。站在裡頭,竟分不清那震動是來自腳下的地面,還是自己的胸口。

那一晚,同行的幾個朋友,就這樣被一支連順手拉了進去:穿著最平常的衣服,跟著比劃那幾個動作,笨拙、踩錯了拍、腳步亂成一團,可週遭沒有一個人在笑話誰,他們只是讓這幾個外來的,也成了隊伍的一截。跳不到幾步便滿身大汗,竹笠底下的臉朝著笑,這邊也跟著笑,笑到岔了氣——那種彼此都是傻瓜、卻一起傻得痛快的感覺,已經很久沒有過了。

散場之後,德島很快就靜了下來,河面把白日的喧囂收得乾乾淨淨,像什麼也不曾發生,只夜風裡還殘著一絲汗味與烤物的焦香。然而那節拍不會這麼輕易離開——它會在幾個月後某個毫不相干的午後,毫無預警地,又在腦子裡敲響起來。它留不在德島的。我想,你也會像我們一樣,某天忽然發現:它早已悄悄地,跟著你回了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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