เรื่องเล่า
零下十度,整座公園是雕刻品

左邊那頭老鷹,羽毛細到讓人懷疑究竟是不是雕塑。走近,伸手一碰——是冷的,是雪:某支隊伍花了好幾週,從幾十噸的雪裡一刀一刀挖出來,挖完便離開了,把作品留在原地,任零下十度的空氣,一日一日把它磨平。二月的札幌雪祭,大通公園自東向西綿延一公里有餘,每隔幾步就是一件大型作品——建築、走獸、卡通人物、抽象裝置,有些高過兩層樓。一次看不完,只能順著一路往前。
這場雪祭,其實是從一件很小的事情長出來的。一九五〇年,幾個當地中學生在大通公園堆了六座雪像,沒想到引來大批人潮;第二年、第三年便停不下來了,七十多年後,竟長成一場有國際隊伍前來競賽、要動用自衛隊協力堆築主雪像的盛事。眼前這些龐然大物,源頭不過是幾個孩子,在某個冬天,想動手做點什麼。
白天看的是雕像的細節,入夜打燈之後,看的卻是光落在雪上的質地——藍光與橙光把雪變成了另一種物質,有些作品在燈下,比白晝更教人屏息,值得天黑後再走一遍。那天帶著女兒走了兩趟,白天一趟、夜裡一趟,她說像看了兩座不同的公園。母女倆的旅行,向來只有兩個人;這種「同一條路走兩次、卻看見兩種風景」的事,倒也正像我們這些年的寫照。
大通公園的展區免費;往南走一段,薄野有透明的冰雕,在燈下冷冷地發亮;郊外的真駒內人更少,雪地踩上去咯吱咯吱,能聽見自己的腳步。一座大雪像旁,一個工作人員正拿著小鏟,補一道被白日陽光曬塌的邊,動作很輕,像在照顧一件明知留不住的東西。女兒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仰頭問:「它會不會融化?」我說會。她沒再說話,只是又多看了那座雪像一眼。
雪祭的最後一晚,母女倆又走了一趟大通公園。融化邊角的雪在燈下,顯得格外溫柔;女兒有些捨不得——可它們本就不是為了留下而造的。回程的雪在腳底咯吱地響,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,一前一後地晃。她的小手插在我的口袋裡,我的手握著她的,兩隻手都還是暖的。
那頭老鷹還在身後,冷冷地、隱隱地發著光。女兒已經在問,明年二月能不能再來。我沒有立刻回答,只把她的手握得緊了些。這些年大半的路,是我一個人領著她走過來的;可有些風景,得兩個人一起看過,才算真的看見——譬如一座註定要融化的城,譬如一個母親和女兒,在零下十度裡,一起捨不得它化掉的那個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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