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境散文
十二月的夜裡,火花和木輪一起上坡

有些祭典,要等到天冷、天黑才真正開始。十二月的秩父,呼出的氣立刻白成一團,手插在口袋裡也還是凍得發僵,連睫毛上都像結了一層細霜。然後笛子與太鼓的聲音自遠處傳來——一台巨大的山車,正被幾十個人拉著,要爬上團子坂那道陡坡。木輪壓在結了薄冰的石板上,那聲音沉得像從地底滾出來,連胸口都跟著一下一下地震。
這是秩父夜祭,秩父神社的例祭,每年十二月二、三日。當地人說,這一夜,是秩父神社的女神「妙見」與坐鎮武甲山的男神龍神,一年僅有一次的相會——山車要一路拉到兩神相見的御旅所,所以再重、再陡的坡,也得拉上去。它與京都祇園祭、飛驒高山祭並稱「日本三大曳山祭」,最難的一關正是團子坂:一道二十五度的陡坡,幾噸重的笠鉾,得靠幾十個人在寒夜裡一鼓作氣,硬生生拖上去。
拉繩的人喊著號子,腳在結霜的石板上反覆探著施力點,木輪一寸一寸往上挪。每上去一點,圍觀的人就跟著吼一聲,那股全村一起使勁的勁,混著號子、混著木頭的呻吟,在零度以下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楚——彷彿冷,反而把每一個聲音都磨得更利了。
山車掛滿了燈,爬上坡頂的那一刻,冬夜的天空同時炸開煙火——這是日本少數在嚴冬施放煙火的祭典。火花一串串墜下,照亮了滿街呼出的白氣,誰都沒有出聲。身邊一位裹著厚圍巾的老太太仰著頭,眼裡映著煙花明明滅滅,那神情,她大概已經看了七、八十年,卻仍像第一次。幾個原本只為看煙火而來的朋友,看到後來都忘了舉相機,只是跟著人群一同屏息、一同低低地喊。
煙火停了,山車也上了坡,人群慢慢散開,街角賣甘酒的攤子還冒著熱氣,甜糯的米香在冷空氣裡飄得很遠。一人捧一杯,指尖抵著溫熱的紙杯一點一點回暖,看最後幾個人離去。空氣裡只剩淡淡的火藥味,和杯裡還沒喝完的、微微發燙的甜。
那杯甜酒喝完,夜也深了,整座小鎮重新縮回它慣常的安靜裡。然而那團在最冷的夜裡炸開的暖,卻不會這麼輕易散去。我想你也會和我們一樣,多年以後在某個尋常的冬夜,忽然又想起秩父——想起原來一年裡最暖的一個晚上,偏偏是在最冷的時候,被一群素不相識的人,一起拉上了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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