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過一個草編的圈，把半年留在身後

神社的鳥居底下，立著一個草編的大圈，比人還高，用新割的茅草綁成。前面的人走到圈前，停下，輕輕一鞠躬，再以一種很特定的方式穿過去——左、右、再左，繞成一個橫倒的「8」字。沒有人喧嘩。六月底的傍晚，暑氣剛起，空氣裡是夏天最初的濕熱，和青草被折斷後那股微微發苦的清香。

這叫「夏越之祓（なごしのはらえ）」，每年六月三十日——恰好一年過了一半。日本人相信，這半年裡不知不覺沾上的疲憊、晦氣、小小的過錯，都能在這一天被「祓」去。穿過那個喚作「茅の輪」的草圈，就是把上半年留在身後，乾乾淨淨地，走進下半年——一個讓人重新開始的小小儀式，不需要任何理由。

有些神社會遞來一張薄薄的人形紙。寫上名字，對著它呼一口氣，再用它輕輕拭過身體，把不好的東西移到紙上，交還給神社，代為流進河裡、或付之一炬。動作極輕，輕到讓人懷疑它究竟有沒有用；可做完之後，胸口確實鬆了那麼一點——或許重點從來不在紙，而在於肯停下來，承認自己也累了。

隊伍裡，前面排著一個上班族模樣的女子，西裝外套搭在臂彎，剛下班的樣子。她在人形紙上寫了很久，比誰都久，寫完對著紙吐出一口很長的氣，肩膀明顯垮了一下，又重新挺直。她大概也帶著整個上半年的某種東西，特地繞來這裡，輕輕放下。

草圈四周很靜，只有茅草被風吹動的沙沙、遠處神樂鈴清淺的一兩響。穿過去的那一瞬，茅草擦過手臂，乾燥而微癢，鼻尖掠過一陣更濃的草味。沒有鑼鼓，沒有人群的喧囂，整件事安靜得像在對誰低聲交代——半年就這樣，被一個草圈輕輕收了尾。

出了神社，巷口的和菓子店擺著「水無月」——一塊白色的外郎糕，鋪著一層紅豆，切成三角形：那三角，相傳是模仿冰塊，紅豆則用來驅邪。買一塊，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慢慢吃，甜味很淡，涼涼的，在舌尖化開。半年就這樣過去了。那個草圈帶不走；可是穿過它的那一刻——我想你也會懂——好像真的把什麼，留在了身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