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降落在海拔一千六百公尺，戰士在你面前衝鋒

降落在瓦美納時，海拔已經超過一千六百公尺，空氣比平地冷得多，肺要花一點時間才適應。出了那座小小的機場，四周全是山，公路兩旁的攤子有人坐著——男人戴著傳統的 Koteka，女人穿著草編的裙子，幾個小孩朝這群外來客揮手，笑得很大方。一車原本互不相識、各自飛來看這場節慶的人，就這樣一起被高原的冷風醒了過來。

這裡是巴列姆山谷，巴布亞高地的中心，住著達尼、拉尼、雅利幾個族群。這片山谷藏得太深，直到一九三〇年代才被外界「發現」——是這個世界上最晚與現代相遇的地方之一。每年八月，各族聚到這裡辦節慶，把世代相傳的衣飾、歌舞、儀式，在幾天裡一次攤開。

模擬戰爭是核心。兩組戰士在廣場兩端對峙，呼喊著戰吼，互相衝鋒，羽毛頭飾與彩繪的臉在陽光下鮮豔得不真實，鼓聲在後面催著。那是一場象徵性的演練——用來維繫部落的默契與身手，不會真的打起來。可是當幾十個人同時吼著朝你的方向衝來，站在那裡，身體還是會先於理智地一緊。

另一邊，女人們在地上挖了一個坑，鋪上燒熱的石頭和葉子，把豬肉和地瓜埋進去——這是高地傳統的土窯，他們煮一頓飯的方式。豬在這裡不只是食物，是財富，是一個家族願意拿出多少誠意的證明。一個老人蹲在坑邊顧著火，煙燻得他瞇起眼，那神情卻很滿足，像在主持一件比吃飯更重要的事。

土窯掀開的瞬間，蒸氣轟地騰起，烤豬、地瓜和燒熱石頭的氣味一起湧出來，混著高原稀薄而清冷的空氣。同車那群陌生人這會兒已經湊在一塊，分食一塊剛出窯的地瓜，燙得彼此直呼氣，又笑成一團——早上還各坐各的，這會兒卻像認識了很久。

飛機離開瓦美納時，眾人靠著窗往下看，那道山谷很快縮小，然後被雲蓋住了。想著那個揮手的小孩、那幾頭被當成財富的豬、那些在陽光下鮮豔得不真實的羽毛頭飾——其實還沒想清楚任何一件事。但我想你若也來過，大概也會跟我們一樣明白：有些地方，不是來看懂的，是來提醒你，這世界比你以為的，要大、要老、要豐富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