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境散文
白花落滿一條沒人特別看過的山徑

一片白花飄落,停在肩上,這才抬頭——整棵油桐開滿了白花,風一過,花便一片片往下落,鋪上山徑、落入水面,像下了一場不會融化的雪。空氣裡有淡淡的草青與濕泥味,還摻著一絲不知名野花的甜。五月的桃竹苗客家山區,就這麼幾天,有這樣的景。
油桐花其實算不上什麼名貴的花。它在客家庄背後那些尋常的山頭上,已經長了上百年——早年客家人種油桐,是為了取桐油、桐子,是養活一家人的經濟作物,從不是拿來觀賞的。花季一過便沒人再提,落了滿地,也不過掃一掃。可當這些「為了生活而種」的樹同時綻放,整片山林就換了一種顏色——那種美,是從最實際的東西裡,悄悄長出來的。
順著步道往上走,這條路或許走過許多回,平日毫不起眼;可花期一到,連腳下的石階都鋪了一層白,忽然就值得放慢腳步。風一陣陣來,花便一陣陣落,落在前面、落在身後,落進溪裡,被水悄悄帶走。並沒有非去不可的地方,只是順著落花一路往上,走到忘了原本打算走多遠。
一位阿婆挑著擔子,從前面慢慢走過,扁擔一上一下,吱呀作響,鞋面上沾了幾瓣白;她看也沒看那些花一眼——對她而言,這不過是五月,年年如此,沒什麼好停下來看的。偏偏有人為了同樣的東西,停了很久。那一刻忽然明白:最美的風景,往往是當地人習以為常、而你恰好頭一回遇上的東西。
蹲下身看地上的落花,沒有撿,也沒有拍很多。花還在一片片落,落上頭髮、落在手背,涼涼的,停一停,又被風帶走。指尖拈起一瓣,輕得幾乎沒有重量,花心一點淡黃,襯著雪白的瓣,乾淨得像剛被誰洗過。
那天在山上待到傍晚才下來,身上、髮間全是花,怎麼撥也撥不乾淨。我想你也會慢慢明白:這種美,不是誰特意安排出來給人看的;它本就在這裡,年年開、年年落,只是這幾天,剛好被你遇上了——而能恰好遇上,本身已經是一種運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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