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情境散文

一隊人從一千年前慢慢走出來

葵祭

隊伍出現的那一刻,時間彷彿輕輕歪了一下。五月的京都還不算熱,風裡浮著新葉的青與賀茂川水的涼。本只是站在路口等一個紅燈,卻見幾百個人穿著平安時代的裝束,自京都御所裡緩緩走出——衣袍是只在繪卷上見過的顏色,青、緋、深紫,層層相疊;連拉車的牛,都被葵葉一路裝點過,牛蹄踏在柏油上,鈍鈍的、慢慢的,一步一頓。沒有人趕,整支隊伍慢到讓人不自覺也放輕了呼吸,手裡的手機,不知不覺就垂了下去。

葵祭每年五月十五日舉行,與祇園祭、時代祭並稱京都三大祭,卻是其中最古老的一個。它的起源傳說,在一千四百多年前——那時凶作連年、疫病蔓延,天皇遣勅使前往祭祀賀茂的神明,祈求風調雨順,這便是「賀茂祭」的開端。後來因隊伍、神社與人家皆以「葵」葉裝飾,才漸漸被喚作葵祭。在平安時代,單說一個「祭」字,指的就是它。

它不靠喧鬧,也沒有甩尾衝刺;它要的,就是一個「慢」字——把一千年前的王朝風貌,原封不動地、安安靜靜地,在現代的京都街上再走一遍。隊伍裡有一位戴著沉重頭冠的年輕女子,臉上的妝白得近乎透明,神情自始至終不動,她是這場祭典的主角「齋王代」。看著她從面前經過,會忽然意識到:她正用整個身體,扛著一千年的重量,一步一步往前。路邊一位老先生輕聲說了句「齋王代」,語氣熟稔得像在介紹一位老朋友。

隊伍自御所出發,要一路走到下鴨神社,再到上賀茂神社,全長八公里,從清晨走到午後。每個人的冠上、胸前,乃至牛車的簷角,都垂著「葵桂」——將雙葉葵的葉子纏在桂枝上,那是兩座賀茂神社的神紋,新鮮的葉子在日頭下,散著一股淡淡的草青。我盯著一個牽馬的少年看了很久,他大約十六、七歲,努力把背挺得筆直;可經過面前時,卻悄悄吐出一口長氣——原來連一千年前的隊伍裡,也有人在緊張。

隊伍漸漸走遠,馬蹄聲、牛車的木軸聲一併淡去,街道恢復成五月再尋常不過的午後,風又只是普通的風。可方才那些緩緩移動的顏色,卻還留在眼底,遲遲不肯散。我那天也是這樣,沒辦法立刻轉身去下一個景點,只在原地多站了好一會兒,任那一片青與緋,慢慢往心底沉。

有些東西,看完是要留時間給它的。葵祭的「慢」,正是這個意思:它不為了取悅誰而加快半步,只固執地、年復一年地,用一整個白日,把一段早已消失的時代,重新走得有血有肉。走完了,那段時代便又隱回歷史裡,等明年此時,再被人們鄭重地,一步一步請出來。我想,你若也在路邊站過那麼一回,大概也會懂:有些慢,是一種看不見的盛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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