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個小鎮戴上面具，你也分不清誰是誰

那個面具比預想中大很多。眼睛是圓的，嘴咧到耳根，橙、藍、紅毫無邏輯地配在一起；可戴上去的人走起路來，有一種準確的張狂，像那面具給了他某種許可，讓他用平常不會用的方式擺動身體。在丹賽鎮的主街上看著隊伍從廟裡湧出，鑼鼓震得整條街發顫，面具人一個個走過，身旁一位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——她每年都站在這裡，看了幾十年，還是笑得像第一次。

這是鬼面節（Phi Ta Khon），泰國東北黎府丹賽鎮一場大功德會的一部分，日期由當地僧人占卜決定，通常落在五到七月。傳說它源自佛陀前世「韋桑達拉太子」的故事：太子返城時，連森林裡的精靈與野獸都捨不得，跟著隊伍一路把他送回——那些戴面具的「鬼」，就是這些護送的精靈。它也與當地祈雨的習俗連在一起，是一場把敬畏和狂歡揉成一團的節慶。

面具是手工做的，骨架用蒸糯米的竹蒸籠和椰子殼，再塗上顏料，每一頂都不一樣，恐怖裡帶著喜感。節慶前幾天，當地工坊讓人現場彩繪自己的面具帶去遊行——幾個本來互不相識、在客棧湊成一團的旅人，就一人做了一頂。等真的戴上面具、走進隊伍，才知道那和站在路邊看，完全是兩回事。

鬼面節有兩天：第一天是莊嚴的宗教儀式，第二天才是鬼面遊行的高潮，從廟出發走過主街，噪音、笑聲、鑼鼓全混在一起，比任何「宗教節慶」的說法都更接近一場嘉年華。戴著面具走在烈日下很悶熱，汗順著臉往下淌，竹篾的邊緣磨著額頭；可透過那兩個圓圓的眼洞望出去，世界忽然變得有點不真實——一群人笑著、跳著，沒有人知道面具底下是誰，也沒有人在乎。

跳到後來，分不清身邊哪一個鬼是同行的旅伴，哪一個是當地人。鑼鼓一響，眾人就跟著往前湧，腳下塵土飛揚，汗水、顏料、陽光全黏在一起。摘下面具喝口水，才發現臉早已紅透，幾個原本陌生的人，這會兒卻像認識了很久。

離開丹賽的巴士在天剛亮時發車，眾人靠窗坐著，看小鎮在後視鏡裡一點點縮小。昨天的鑼鼓還留在耳朵裡沒散，那個咧到耳根、配色毫無邏輯的面具，一次次從眼前走過。我想你也會跟我們一樣，很久都不會忘記那種感覺——一個全村都戴上面具的下午，沒有人是純粹的觀眾，包括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