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兩千公尺的高原，替一個孩子剃一次頭

高原的清晨很冷，霧還沒散，空氣稀薄得讓人走幾步就要喘。一個頂著一頭糾結捲髮的小孩被大人牽到廟前，他有點睏，又有點緊張。迪恩有些孩子天生就是這樣的頭髮，當地人相信他們不一樣。今天，他要被剃頭——這不是普通的理髮，是一場慎重的儀式。

迪恩高原上散落著爪哇最古老的印度教石廟，在雲霧裡若隱若現。當地人相信，這些天生鬈結頭髮的孩子，是古代守護者的後裔，髮裡帶著某種福分，也帶著一點需要被「解開」的東西。剃髮的儀式叫 ruwatan，替孩子卸下這份重量。但有一個規矩：剃之前，孩子可以提一個願望，無論多任性，家族都得盡力滿足——因為傳說若不順他的意、硬剃，頭髮會再長回來，孩子也會生病。

幾個本來不認識、循著鑼鼓聲一起走來的旅人，站在廟前看著。一個母親蹲在孩子面前，把他額前的捲髮撥到一邊，動作很輕，像是知道，剃掉的不只是頭髮。長老開始唸誦，孩子被抱上一張椅子，一剪刀下去，那團跟了他好幾年的頭髮，落進母親捧著的布裡。

後來才聽說，這個孩子提的願望是一輛腳踏車，家裡早早就替他準備好了。剃完髮，他被親戚簇擁著繞村子走了一圈，鑼鼓在前，新剪的短髮露出一個有點害羞的後腦勺。高原的風很冷，吹過上千年的石廟，也吹過這個剛剛「重新開始」的小孩。

廟前的空地上，賣熱薑茶的攤子冒著白煙，幾個旅人捧著杯子取暖，誰也不認識誰，卻自然地擠在同一片屋簷下躲霧。鑼鼓聲、誦經聲、孩子的笑鬧，全被那層厚厚的高原霧裹著，聽起來都柔了幾分。

剃下的頭髮最後被送到水裡，順著流走，孩子恢復成普通的小孩，蹦蹦跳跳地跑開了。幾個人站在冷霧裡看著這一切，石廟在背後沉默了上千年——我想你也會跟我們一樣忽然覺得，所謂傳統，有時候不過是一群人，願意慎重對待一件在別處看來很小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