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艘華麗的船，造出來只為了在清晨燒掉

那艘王船，比想像中講究得多——木造的船身漆得金紅，雕樑畫棟，連船上的炊具、兵器、龍骨都一應俱全，像真要出海遠航。海風很鹹，吹得船上一面面旗子獵獵作響，潮聲一陣陣從不遠處湧來。可它的結局早已注定：祭典的最後一夜，它會在海邊被點燃，整艘燒成灰。

這是屏東東港的迎王平安祭典，每三年一科。東隆宮主祀的溫府千歲代天巡狩，王爺被迎進來、奉祀好幾日，最後再恭送出海。台灣沿海早年瘟疫不斷，人們相信王爺會把疫病、災厄、所有不乾淨的東西，全收進這艘船裡帶走——所以這艘船從不是用來航行的，是用來承載一整個地方，想送走的東西。

一艘王船要造上好幾個月，全手工，照真正的船去做，連看不見的地方都不馬虎。會忍不住想：花這麼大力氣，造一艘注定要燒掉的船，值得嗎？可在它旁邊站久了便懂了——正因為要鄭重地送走，才要鄭重地造。送的東西夠重，造的人就不肯省。指尖撫過船舷上的雕紋，木頭被打磨得溫潤，油漆的味道還很新。

最後一夜，王船被緩緩推上海灘，四周堆滿一座小山似的金紙。人群安靜下來，潮聲一下子變得很清楚。一位老人對著船深深拜了三拜，動作很慢，他大概從年輕一直拜到現在，每三年一次，從不缺席。沒有人催他，整片海灘都靜靜等他拜完。

火起來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整艘船在黑暗的海邊燒成一片橙紅，火星往上飄，混進尚未褪盡的星空，熱浪一陣陣推到臉上，與海風的涼來回交替。金紙燒得劈啪作響，火舌捲上桅杆，把每個人的臉都映成暖橘色。沒有人歡呼，所有人只是看著。

看著船架一寸寸塌下、火光一點點小去，眾人才一個個轉身離開。那團清晨的火，後來很久都還在眼睛裡燒著。我想你看過之後也會懂：有些東西，是為了好好送走，才被那樣認真地造出來的——而學會怎麼鄭重地告別，或許正是這座海邊小鎮，三年一次想教給人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