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境散文
抬一座塔走過全城,最後把它交給海

那座 Tabuik 比兩層樓還高,紙與竹紮成的塔狀身軀色彩斑斕,被一大群人抬在肩上,在巴里亞曼的街道間緩緩移動。鼓聲整天不停,一下一下打在胸口;全城的人都跟著它走,你也被推著、擠著,跟進了這條沒有起點、也看不到終點的隊伍裡。
Tabuik 紀念的是先知後裔侯賽因,在卡爾巴拉一場戰役中的殉難。這個習俗,是從前來自印度的什葉派士兵帶到西蘇門答臘海岸的,每年伊斯蘭曆穆哈蘭月的頭十天舉行。那座華麗的塔下方,托著一頭叫「buraq」的神獸——傳說中載著殉難者靈魂飛升的坐騎。換句話說,這整座塔,是把一段千年前的悲傷,做成了看得見的形狀。
它越華麗,越說明這份記憶有多重。一個抬塔的年輕人換下肩時滿臉是汗,立刻又有另一雙手頂了上去,沒有一刻讓那座塔停下來。抬塔的人一批換過一批,鼓手的手也紅了,可節奏一拍都沒亂——看得出來,他們不是在表演,是在替整座城,扛著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太陽很烈,海風裡混著鼓聲、汗味和線香。塔在人群頭頂搖搖晃晃地前進,那頭神獸的翅膀隨著步伐輕輕顫動,像真的要飛起來。跟著走久了,會被那個整齊又沉重的節奏帶著,分不清自己是在看一場儀式,還是已經成了它的一部分。
海越來越近,鼓聲也越敲越急,浪聲漸漸從鼓聲底下浮了上來。塔影投在被夕陽染紅的沙灘上,拉得很長;抬塔的人腳步沉,每一步都踩進濕軟的沙裡,留下一個又一個很快被海水抹平的腳印。
傍晚,隊伍走到海邊,鼓聲到了最激烈的時候,那座被抬了一整天的 Tabuik,被緩緩送進海裡。我站在沙灘上,看著它在浪裡散開、下沉,全城的人安靜了下來——我想你也會在那一刻明白,原來這一整天的華麗與喧鬧,都是為了走到這一刻:把扛了一整天、也扛了一整年的哀悼,輕輕交還給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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